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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泉流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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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我

原名郭进拴,笔名智泉、郭笑。河南汝州人。1980年参加工作,曾任《乡音》主编,,199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文学创作一级。现为平顶山学院客座教授,著有长篇小说《美女山,美人河》、长篇报告文学《湛河大决战》等50余部,累计发表作品2000多万字,有164篇(部)作品获奖。其中剧本《无品乡官》获《中国作家》一等奖,《鹰击长空》获《人民文学》二等奖,长诗《寒夜哭母》获《文艺报》一等奖等。1992年获河南省首届优秀文学组织工作者奖。2005年被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委员会授予全国优秀宣传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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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散文】一个牧羊人的回忆 作者:郭进拴  

2017-06-30 18:25:16|  分类: 【中国作家协会会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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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中国作家]电子旬刊《【散文】一个牧羊人的回忆 作者:郭进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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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一个牧羊人的回忆


 

   作者【散文】 荷花月季 相映成趣  作者:郭进拴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郭进拴     编辑 【散文】虎峰岭游记  作者:刘凤英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木子叶寒    


1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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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一个牧羊人的回忆 作者:郭进拴 - [中国作家]电子旬刊 - Chinese Writers Asso
 


我的爷爷、父亲都是放了一辈子羊的老羊把式。我幼时还没有羊高,经常在羊群里跑来跑去,有时还把羊当马骑。遇到绵善一点的羊还好说,它会任你骑,任你打;遇到脾气暴躁的羊,它会把你从羊背上掀下来,摔得头破血流。我从记事起,就白天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晚上和父亲到生产队的窑洞里看羊,夏、秋季节的夜里还要到羊群卧地的寥天野地里去看羊,数星星,看月亮,喝露水,倒也逍遥自在。

1969年,因我爷爷的地主成份,父母和我们姐弟都受了牵连,被批斗,受侮辱,在我二叔、三叔、五叔的再三劝说下,我们全家从客居的伊川县白沙公社的焦沟村搬到了老家临汝县临汝镇公社的鳌头村,生产队又要我父亲成了一群羊。我上小学和初中阶段,常常在节假日为父亲帮群,1974年父亲病故后,我就接过了父亲的放羊鞭,成了一名放羊娃。当时,我爷爷是山北焦沟二队的羊把式,我常常赶着羊群从黄林口再到西石崖,在和尚山与爷爷相会,爷爷就把他的干粮让给我吃。到了中午一点多,我和爷爷各自赶着自己的羊群到焦沟河饮羊,然后在河边的大柿树下休息到下午三点再上山,放到天黑,我回山南,爷爷回山北。 回忆起那段牧羊生涯,也是我这一生中最为自由自在、永远难忘的一段经历,我每天上山、下山都唱着当年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放羊歌》:

 好山好水好风光,

 赶着羊儿上山岗。 

各种坡道不一样, 

一年四季记心上。

 春放阳坡夏放巅, 

秋放阴坡冬溜涧。


 好山好水好风光, 

赶着羊儿上山岗。

 刮风下雨气候变, 

不懂规矩瞎胡转。 

逆风吃草草扎眼,

雨天莫放沟塘边。


 好山好水好风光,

 赶着羊儿上山岗。 

冬春草少出坡早, 

中午最好带干粮。 

夏秋出坡小晌午, 

晚上回来喝罢汤。 


好山好水好风光,

 赶着羊儿上山岗。

 出坡弱小头前走,

 青草嫩芽能先尝。 

回坡壮大走前头, 

恋着草儿不慌张。


 好山好水好风光,

 赶着羊儿上山岗。 

冬天要防草冰冻, 

孕羊吃住胎儿伤。 

夏秋注意连阴雨, 

常走湿路羊烂蹄。


 好山好水好风光,

 赶着羊儿上山岗。 

羊儿繁殖春秋季,

 气候温和是良机。 

毛细肉肥羔羊大, 

选育种羊是第一。 


好山好水好风光, 

赶着羊儿上山岗。 

连续放过三年羊, 

观羊就能报气象。 

天若刮风羊群散, 

天若下雨羊恋山。


 好山好水好风光,

 赶着羊儿上山岗。

 养羊是门深学问,

 三年也难当内行。

 山区坡多草源广, 

要想富裕多养羊。 

  43年前,我和我放的一群羊是亲密的好朋友,它们的模样至今还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时候,我是什么模样已经无法考证了。因为在当时的农村,拍照片的事儿是很罕见的;六七岁的男孩,也少有照着镜子看自己模样的。据母亲说,我童年时丑极了,小脸抹得花猫绿狗,唇上挂着两条鼻涕,乡下人谓之“二龙吐须”。母亲还说我小时候饭量极大,好像饿死鬼托生的。母亲在世时的一年春节我回老家探家,母亲又说起往事。她说我本来是个好苗子,可惜正长身体时饿坏了坯子,结果成了现在这个弯弯曲曲的样子。说着,母亲就泪眼婆娑了。我不愿意看着母亲难过,就扭转话题,说起当年我放的那一群羊。 那群羊有十几只是父亲给我们家留下的,其余的是我们生产队的社员,这家几只,那家几只,还有外地我父亲生前的朋友的几只羊。绵羊和山羊的种羊是生产队的,我们叫绵羊公羊为疙力,山羊种羊叫骚狐。我们关庙大队第五生产队当时有三群羊,我有几次把蒜瓣抹到了郭新义放的那群羊的疙力角上,又把我放的羊群疙力角上也抹上了蒜瓣,两只公羊就互不相让地抵起架来,后来把一只公羊的角都抵掉了,鲜血直流。

 我曾在我家的墙上写道:


 书山有路勤为径,

 学海无涯苦作舟。

 书是天下英雄胆, 

勤为人间富贵因。 

岁月苍茫苦里游, 

成功须向勤中求。 

黑发不知勤学早, 

白首方悔读书迟。 


书,是我的亲密朋友。 我每天上山放羊,干粮袋里总是装着从亲戚朋友那里借来的书,边放羊,边读书。我最感兴趣的是那些有人物、有情节讲故事的书。一次我听一位说书人唱《三国演义》,竟然觉得刀光剑影的三国故事,比以前娘讲的牛郎织女痛快得多。我听得入了迷,晚上不肯睡觉。我急于要知道故事的发展,没办法,只得从四队的民办教师郭丙灿那里借来了一本又破又旧的《三国演义》,边猜边看。有的字实在不认识,但是因为反复出现,字义居然被我猜着了。我就这样又猜又看,又看又猜,囫囵吞枣,一知半解地读下去,越读越有兴趣,居然把《三国演义》一口气看完了。

 这一年,我才只有十几岁。 从此开了头,我看完了《三国演义》,又拿起《水浒传》、《小五义》、《西游记》、《儒林外史》、《聊斋志异》,就这样一本接一本地看下去。每天放羊回来,我顾不上吃饭、睡觉,看书看得着了迷,手不释卷,脸也不洗。有时一边看书,一边自己喜笑,自己流泪。与书中人物同忧乐、共命运。这种样子,母亲在一旁看了,十分忧虑。为了让我散散心,转移转移注意力,就竭力地劝我出去玩玩,我却不听。有一次母亲实在急了:把我正在看着的《聊斋志异》夺了过去,扔在地上。我也不哭,也不叫,只是趔趄地走过去,再把书捡起来,接着看。我的这种痴迷样儿,反把母亲逗笑了。 我就这样地读着,在放羊期间已读完了《西游记》、《水浒传》、《天雨花》、《再生缘》、《儿女英雄传》、《说岳》、《东周列国志》等等。 善于读书是成才的重要原因,方法得当,可以事半功倍。我立志要学文学,学历史。我认为:“人的生命是短暂的,不过几十岁,但充分利用起来,这个价值是不可低估的。细水长流,积少成多;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坚持到底,就是胜利。”书读多了,我就比葫芦画瓢学习写稿、投稿,然而投出的几百、上千篇稿子全部石沉大海,连一篇也没发表。我就在日记本里写了一首《作诗苦》的诗:


 佳句久传人喜读,

 作诗之苦何其殊。

 吟安一字半宵苦, 

形同痴呆近愚鲁。 

月出月落月而复, 

毛发早比笔先秃。 

贾岛推敲撞马颅, 

王勃搜肠蒙被褥。 

饭颗山上瘦杜甫, 

名垂诗圣称鼻祖。 

李白笔下腾飞瀑, 

曾因感于磨棒母。 

岳飞愤书满江红, 

岳母刺字美名留。 

君不见, 

艳阳东海苦水出, 

豆腐成于苦汁卤。 

宝剑锋自磨砺出,

 作诗言志安惧苦?! 


当时正是20世纪70年代初,生活困难,货币贬值,市场上什么都贵,羊更贵。我们村座落在伊川、汝阳、临汝三县交界处。出村东行二里,就是江山。春天一到,一望无际的山上开着繁多的花朵,好像一块大地毯。在这里,我和羊找到了乐园。它们忘掉了愁苦,吃饱了嫩草,就在草地上追逐跳跃。我也高兴地在草地上打滚。不时有在草地上结巢的山鸟被我们惊起,箭一般射到天上去了。 我把我放的每只羊都起了名字,例如:黑头、黑脸、长毛、长腿、瘸子、双眼皮等等。这些是根据羊的自身特征起的名,也有根据羊的主人叫什么名字就把羊也叫什么名字的。还有根据看过的小说中的主人公的名字给羊起的名字,例如:有一只羊生了双胞胎,我就给它们起名叫谢廖沙和瓦丽娅,都长得很肥。我却还是那样矮,还是那样瘦。家里人都省饭给我吃,可我总感到吃不饱。每当我看到羊儿的嘴巴灵巧而敏捷地采吃嫩草时,总是油然而生羡慕之情。有时候,我也学着羊儿,啃一些草儿吃,但我毕竟不是羊,那些看起来很鲜嫩的绿草,苦涩得难以下咽。

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谢廖沙的头上露出了两点粉红色的东西,不觉万分惊异,急忙回家请教近门的老人。老人说羊儿要长角了。我对谢廖沙的长角很反感,因为它一长角就变得很丑。 春去秋来,谢廖沙已经十分雄伟,四肢矫健有力,头上的角已很粗壮,盘旋着向两侧伸去。它已失去了俊美的少年形象,走起路来昂着头,一副骄傲自大的样子,很像公社里的脱产干部。我每每按着它的脑袋往下按,想让它谦虚一点。这使它很不满,头一摆,就把我甩出去了。瓦丽娅也长大了,它很丰满,很斯文,像个大闺女。它也生了角,但很小。

这两只羊在村子里有了名气。每当我在山上放它们时,就有一些男孩子围上来,远远地观看谢廖沙头上的角。并且还打赌:谁要敢摸摸谢廖沙的角,大家就帮他割一蓝草。有个叫郭青献的逞英雄,蹑手蹑脚地靠上去,还没等他动手,就被谢廖沙顶翻了。我当然不怕谢廖沙。只要我不按它的脑袋,它对我就很友好。我可以骑在它背上,让它驮着我走好远好远的路。 我的羊群里有一只头羊,听说是父亲当年从新疆那边买来的。那家伙已经有六七岁了,个头比谢廖沙还要大一点。那家伙满身长毛脏成了黄褐色,两只青色的角像铁鞭一样在头上弯曲着。它的毛厚,每年能春、秋两季剪两次毛,能多卖钱。 那家伙喜欢斜着眼睛看人,样子十分可怕。我对这只羊向来是避而远之。不想有一天,谢廖沙和瓦丽娅却违背我的意愿,硬是主动地和那只新疆羊靠拢了。听说我们当地品种的母羊能与新疆种羊交配,生出的小羊个大、毛长、肉好。只见那只看似丑陋的老公羊看见了瓦丽娅,颠颠地凑了上来。它的肮脏的嘴巴在瓦丽娅身后嗅着,嗅一嗅就屏住鼻孔,龇牙咧唇,向着天,做出一副很流氓的样子来。瓦丽娅夹着尾巴躲避它,但那家伙跟在后边穷追不舍。我挥起鞭子愤怒地抽打着它,但是它毫不在乎。这时,谢廖沙勇敢地冲上去了。老公羊是决斗的老手,它原地站住,用轻蔑的目光斜视着谢廖沙,活像一个老流氓。第一个回合,老公羊以虚避实,将谢廖沙闪倒在地。但谢廖沙并不畏缩,它迅速地跳起来,又勇猛地冲上去。它的眼睛射出红光,鼻孔张大,咻咻地喷着气,好像一匹我想像中的狼。老公羊不敢轻敌,晃动着铁角迎上来,一声巨响,四只角撞到一起,仿佛有火星子溅了出来。接下来它们展开了恶斗,只听到乒乒乓乓地乱响,一大片草地被它们的蹄子践踏得一塌糊涂。最后,两只羊都势衰力竭,口里嚼着白沫,毛儿都汗湿了。战斗进入胶着状态,四只羊角交叉在一起。谢廖沙进三步,老公羊退三步;老公羊进三步,谢廖沙退三步。我急得放声哇哇大哭。大骂老公羊,老公羊不理睬。我冲上去,用鞭杆子戳着老公羊的屁股。郭青献上来拉开我,说:“拴娃,求求你,让我把这幅斗羊图画完吧”我看到他那夹板的一张白纸上,活生生地有谢廖沙和老公羊相持的画面,只是老公羊的后腿还没画好。我这才知道,世上的活物竟然可以搬到纸上。想不到这个经常和我冬天钻麦秸窝,夏天下河摸泥鳅的玩童竟然有这样大的本事。我对他不由得肃然起了敬意。 后来,老公羊和谢廖沙又斗了几次,仍然不分胜负,莫名其妙地它们就和解了。 第二年,瓦丽娅生了两只小羊,毛儿细长,大尾巴拖到了地面上,果然不同寻常。这时,羊已经不值钱了。4只羊也值不了100块。 

在我放羊期间,村里有一个长得像小芳一样的姑娘,每次都把她家的几只羊晚上领回家再喂喂、饮饮,然后再挥舞着羊鞭,把羊送到队里的羊圈里,我们常常在羊圈见面。后来,我到井上担水,几乎每次都能碰上她,我就很乐意为她提水,有几次还帮她捞桶。我那些年写的稿子,都是她帮我捎到学校,再交给邮递员寄给报刊编辑部的。有一次我去山北相亲,她等在半道上就问了我一句话:“她对你亲不亲?”她是初中生,每次节假日都爱上山帮我放羊。我还在锄自己承包的责任田时有意拐到她的责任田里帮她锄了几行玉米。那一年我在北山受了批斗,她还主动来看我,说了许多宽心的话。但我们始终没有把话挑透。她结婚后先是父母、哥哥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相继去世,她又常常受婆母打骂,后来她丈夫又因亲生母亲殴打儿媳而气得患了癌症不幸病故,把千斤重担压到了她一人头上。

 那年代,几乎每个生产队都有一群羊,我们关庙大队第五生产队就有三群羊,靠羊粪上庄稼地,庄稼长得又壮又好,年年丰收。那年夏天的一天,突降暴风雨,夹杂着冰雹,我们窑湾、寨上、阁底七个生产队的十群近千只羊在下坡时全部挤到了江山腿的一个凹窑里,羊上摞羊,挤死了许多羊,当时七个生产队的男劳力都集中到江山腿下来抬羊,人山人海,场面极其壮观。当然,也有挤死了羊的妇女在现场哭哭涕涕的。

那时候,我们的羊群还不断被平原地区的生产队请去卧地。我印像最深的是那一年刚刚收了玉米,西马庄大队一个生产队就请了鳌头、大安、吴窑、焦沟、东马庄、坡池、鲁沟三县交界处的近百群羊在他们近百亩的准备种麦的地里卧粪。我和西湾的冯良白天放羊,晚上到虎张凹看电影,记得那次放的是钢琴伴奏《红灯记》,回来的路上,我们都夸铁梅长得好,只顾说话,一不小心跳到了水坑里,裤子全湿了。给我们做饭的那位姑娘不但人长得好看,还很善良。每次出坡,她总是往我的干粮袋里多放几个她蒸的又白又大又虚又好吃的白蒸馍,老是怕我被饿着了。一次她的未婚夫从部队回来看她,她顾不上回家,那个当兵的就站在一旁看她做饭,还给我递过一支烟。她的茶饭头好,擀的面条又细又长,我每晚能吃三大碗。一星期后,我们就要离开西马庄了,她站在路旁,目送我们走了很远很远。那时候,我常常想,要能找个像她那样的老婆那该多好啊!

我刚到临汝镇文化站参加工作后,有一次回家,看到一张羊皮,母亲说那张羊皮是谢廖沙的皮。当年,它与老公羊决斗之后,性格发生了变化,动不动就抵人。抵不到人时,它就抵墙,羊圈的墙上被它抵出了一个大洞。有一次,母亲去给它饮水,这家伙,竟然六亲不认,把母亲的头抵破了。

 母亲说:这东西,不能留了。有一天,趁着我不在家,母亲就让五叔把它杀了。我回家看到,昔日威风凛凛的谢廖沙已经变成了肉,在汤锅里翻滚。我们家族里的十几个孩子,围在锅边,等着吃它的肉。我的眼里就流出了泪。

母亲将一碗羊杂递给我时,我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还是狼吞虎咽了下去。 瓦丽娅和它的两个孩子,也被母亲赶到集上卖了。

我放的一群羊后来也都没了影踪,只留下了一些难忘的回忆。     


                                    遥远的焦沟村


        在中国的地图上,还真找不到这个地名,因为它小,因为它偏,更因为他穷。

        我48年前随父母离开这里,那深踞伏牛山凹的小山村愈来愈陌生,愈来愈遥远了……

 当年近六旬,早生华发的我,重新踏上这片曾播种我儿时的欢乐、痛苦与理想的瘠土,听到熟悉的乡音时,止不住的行行热泪才向我提示:那段生活不曾与日俱逝。

我在秋雨中踏着泥泞,趟着露水,翻沟越岭,到沟南、沟北、寨上、后门巡访48年前的踪迹,又沿着新修的登封——临汝镇铁路,到南沟、北沟、刘庄、大寺沟、小寺沟寻根。当我来到寨上的昔日住处时,只见千年皂角古树仍在,大树有五、六人合抱那么粗,中间的树洞可以同时钻进去几个人,我小时候常和小伙伴在树上捉迷藏,玩游戏。雨中的古皂角树躯干虬曲,枯似焦炭,一块块皱裂的树皮就像是氧化了的黑铠甲。整棵古树就像是一个佝偻着身躯的老人,曾经年轻挺拔过的躯体日趋萎缩和暗淡,然而,它还在风雨中站立着,站在生命和死亡之间,成为一道风景。它已经没有了昔日阔大浑实的树冠,只有新长出的几根树枝横斜交汇着,但它还是在枝条上冒出了一片片的新芽,仍翠绿欲滴,给人以新的希望和生机。

这棵古树过去是全村最高最大的树,高得在十里八村都能看得到,只可惜文革中造反派把树枝全部锯断,用来做新建学校的房梁,只留下一个树桩。那时候,我父亲在院里挖墙根脚时,刨出的一断树根就有大碗口那么粗。记得那年树上长了一个像筛子那么大的蚂蜂窝,我们用一根长棍梱上一梱麦秸,再浇上煤油,点燃后烧了蚂蜂窝和一大窝黄肚子牛,把蚂蜂窝取下来时,光蚂蜂蛹就炒了大半锅,美美吃了一顿,可香了。

 这棵古树是坚强的、勇敢的。那些新发的枝条也就手臂粗细,实在是孤单、孱弱,仿佛随时都会被死亡的手指掐断。可是,一年,又一年,多少人步履匆匆地走掉了,它依然坚挺如故。于是,它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一种象征,成了人们共有的欣慰。

人们默默地为它祈祷。老人们说:这棵树啊,是树中的神!我母亲当年每逢节日都要给这棵古树烧香磕头,以祈求古树之神保祐全家平安。

 我儿时住过的小屋已成了新房东的农具库,院里住的一位老太太已近80岁,她的丈夫老忠叔也已做古多年,她的孙子也十几岁了。和她谈了一阵后,我来到了我1958年出生的窑洞,窑已全部塌完,那棵我小时候春天上树采杏花,采完插到盛满清水的瓶子里玩耍,夏天上树偷杏吃的老杏树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连根刨起,不见了踪影。

我翻过一面坡,又越过昔日四季水长流的焦沟河,来到了儿时供全村人吃水的老井边,井口仍在,我试着搬了一个大石头扔下去,只听“嗵”的一声巨响,水从井里溅了上来,打湿了我的衣服,但气味极其难闻,看来是长时间无人饮用了,已成了死水。

告别老井,我又来到白水泉、牛槽地。昔日圈羊的窑洞仍在,沿路经柿树坡,又到打麦场,几间场房屋已塌得露着天。经二组新村,来到南沟,在儿时和女友过家家、举行“婚礼”的地方,坐了很久很久,想了很多很多……我和她同年同岁,赤肚子玩泥人人时,我们从红土沟挖来一团红泥,我捏了一个女人人,她捏了一个男人人,她却又把两个泥人人合并捏到了一起。我们一起“过家家”,她用红手巾蒙住脸,当新媳妇,我当新郎官,在小伙伴们用嘴吹的“嘀嘀答答”的唢呐声中,走出“花轿”,进入“洞房”,还用一块像人形的石头,当作新娘“生”的孩子,抱在怀里哄着让小孩“吃奶”,玩得可痛快了!

后来我们开始上小学,同坐一张桌。放学了,就一块作作业,还一块到河里割草。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的姑娘们是喝沟底老井里的泉水长大的,一个个长得像九天仙女一样好看。要说她们也没吃啥好的,也没穿啥好的,一个个却像竹子一样苗条,像映山红一样美,无论是肤色、身材和嗓子,都是出奇地好,山风吹不黑,嗓子像百灵鸟叫,那笑声,清清的,甜甜的,脆脆的,在山谷间回荡……

就地理环境而言,这带既无黄山的云海,匡庐的劲松,又无泰山的雄浑、华山的惊险,更无漓江的烟雨、阳朔的秀峰,有的只是恬静、幽雅、闲适的田园风光;阳春三月,春风和煦,桃梨竞秀,紫燕呢喃;夏日炎炎,瓜果飘香,野花遍地,如火似霞;秋高气爽,棉海绽银,玉米喷金,柿压枝头;隆冬季节,远山近水,树林坡岭,一片银白。村正中的焦沟河,每逢夏秋之季,更是风烟俱静,绿水凝碧,河清鱼跃,直视见底;急湍似箭,激浪若奔,好鸟和鸣,啁啾成韵;横舟上蔽,白昼犹昏,疏枝交映,有时见日。沿河景色更是一幅活的山水画屏,朝暾晚霞中更是仪态万千,沁人心脾。我和小伙伴们一起在这里摸螃蟹,“打瞎驴”,掏鸟蛋、捉泥鳅、浸猛子、玩水仗、修建翻水洞……正像鲁慕迅老先生在《童年》一诗中所描绘的那样:


记得当年作学童,世情未谙学未工。

最喜假日戏游乐,风雨不避无署冬。

偕伴歌呼过街市,意兴神彩顾盼中。

荒滩野地卧沙草,天上人间话多少。

说到侠义增慷慨,肝胆意气云水渺。

几日课业半日了,家居不耐闲烦恼。

张罗布机捕雀虫,攀枝爬树摘柿枣。

衣破骨折犹不悔,入水登山何能改。

黄土岗上翻跟头,清溪石下摸螃蟹。

无拘无束无缰马,无忧无虑只自在。

三五朋辈颇相好,而今存亡俱不晓。

少年情怀皆依旧,只是心少人已老。


鲁老这首诗,也真是我童年生活的真实写照。至今我的头上还留有两道疤痕,正好形成了一个八字,左边这道疤是和一个叫赵清潭的小伙伴玩耍时,被他用镢头刨了一个大血窟窿,我一手捂着头,血顺手指往下流,还交待清潭赶快到队里的碾盘底下藏起来,然后才哭着回家告诉父母,大人问怎么了?我还勇敢地说是自己不小心磕伤的。右边这道疤是被另一个小伙伴用石头砸伤的,一下子缝了十几针,第二天照样上树掏鸟蛋、捅马蜂窝,炒蚂蜂乳吃……我曾两次在河边玩时,沉入水底,喝了一肚子水,又拱着猛子从对岸游出,险些丧了性命。真应了鲁老诗中“衣破骨折犹不悔,入水登山何能改”的诗句。

  这个叫焦沟的偏远小山村,山上有一脚踏三县(即伊川县、汝州市、汝阳县)的石碑,位于娘娘山顶端、娘娘庙南侧,国务院在此立有界碑,素有一脚踏三县之说。在这里南望汝阳,西观伊川,东眺汝州,大有一览众山小之感。这里是黄淮河分水岭,素有一滴水流两河之称。向北流入黄河,向南流入淮河。站在界碑处,向北可遥望龙门,向南可远看汝水。我出生的焦沟村,是伊川县白沙乡刘庄行政村的一个自然村,有4个村民组,这里是伊河的发源地之一。焦沟河经程子沟、白沙街、水寨,流入伊河,然后汇入黄河。只可惜山上造的林已被砍光,生态环境遭到严重破坏,我小时候常见的清清河水早已断流,村里筑了几条拦水大坝,河滩都变成了望天收的农田。

 秋雨打湿了我的衣服。我在新修的铁路上,见到了我小学一年级老师的儿子,我给他们散了一盒烟,听说老师很不幸,丈夫病故,她只身一人回到洛阳郊区的乡下生活,日子过得很艰难。我给老师留下一张名片,渴望她能给我联系。

我沿着铁路线,经儿时干过活、种过指甲花的西沟,记得那时我们将白天摘来的指甲花到晚上兑了白矾捣碎,我与姐妹们争着往手指甲、脚指甲上包,到了第二天,手、脚指甲被染得红鲜鲜的,人们都叫我“假妮子”。

 在村头一片硕果累累的苹果园边,一少女正在一边绣花一边看果园,一只黄狗向我狂吼乱叫,少女忙制止住了那只狗。经打听,少女是我儿时一个玩伴的孙女儿。

 “乍逢不相识,自嘲老眼昏。相对叹白发,携手问儿孙。”在我二姐家门口,一位白发妇女拦住了我的去路:“请问,你是山南哩?”我说:“是啊!你是?”她说:“你不认识我了?咱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家家呢……”哦!我想起来了,她就是小时候扮演“新娘子”和我成亲的那位可爱的小姑娘,如今已当上了奶奶。她也是来参加我外甥的婚礼的。没想到,48年前的玩伴是在这种场合下见面的,真是故地重逢,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天晚上,我正在欣赏专门为我外甥的婚礼而举办的歌舞晚会,一个手持电筒的中年汉子站在了我面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我昨天下午,你是?”中年汉子答:“我是水周啊!”啊!原来是我儿时最要好的朋友水周到了!晚上,我们彻夜长谈。我这才知道,他有3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大孙子今年已十几岁了。他现在也在我工作的平顶山市以看车子棚为生,他的大儿子、大儿媳在平顶山开出租车,二儿子、三儿子在洛阳高速路上工作,都有可观的经济收入。他是为收秋专门从平顶山赶回来的。老友见面,越谈兴致越高。水周上有6个姐姐下有1个妹妹。小时候,我们都称他的7个姐妹是“七仙女”,现在都已成家立业。他说他为了找我,2年来天天到报刊亭买《平顶山晚报》,看上边有没有我发表的文章。在同他长谈中我了解到,由于焦沟村太穷太偏僻,我们同时代的女孩子大都远嫁他乡,我们小时候常在一起玩的男伴中,有的已去世,有的至今仍是光身汉,有的娶妻成家,四世同堂;也有的进了监狱,妻离子散;现在村里大部分男劳力都在抱玉山煤矿以挖煤为生;那个我在洛阳大路口当小工时的包工头,因其女儿爱上了一个他称为“老李哥”的朋友,而被活活气死;我的另一个玩伴因从小定的娃娃亲,女方出落成了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和他退婚远嫁河北,他至今已60岁开外,父母早亡,自己仍是光棍一条……

我们共同回忆起小时候,队里买了被狼吃剩下的半个肥猪;晚上跃进吃翻碗,队长光让男劳力参加,不让我们这些未成年人参加。我就召集了一群男娃子,站成一排,比赛谁尿的高、尿的远,谁就当“司令”,当然是我当上了“孩子王”,就领着一群娃子蛋到大人们跃进的西沟,站到劳力们干活对面的高崖上,我喊:“预备起!”大家齐喊:“翻碗!翻碗!”气得队长没办法,只好批准我们也参加跃进,干到后半夜每人分得一份翻碗,吃了个肚子圆。

 因为我爷爷旧社会跟着他舅家享过几天福,被划为地主成分,文革中我爷爷怕挨批斗,就偷偷跑到了洛阳我四叔那里,我父亲替我爷爷开过几次四类分子会,人家就把我也叫成了“地主羔子”,不让参加红小兵组织,全大队学校开会,有人专门点名把我清出会场后,再念文件。和别的小孩打架,人家父亲上来先给我煽了两耳光,又骂道:“你地主羔子还想变天哩!”我这个只有八九岁的小孩子也成了“黑五类”、批斗对象。姐姐也因此受到污辱和欺负。

父母受不了这种气,为了我们的前途,决定把他们在山北刚盖的一处宅子卖了,领着我们从伊川的焦沟村迁回了老家汝州的关庙村,使我们也成了下中农的好成份,从此不再受人欺侮。

 那年我才刚满11岁,一步三回头地告别了我曾读书的小学校,离开了生我的黄土地,离开了那些纯朴善良的父老乡亲和欢蹦乱跳、一块下河打水仗、上树掏鸟蛋的小伙伴们……我怀着离情别绪,在父母的陪伴下,泪流满面,和亲朋好友们依依惜别,真是愁肠满腹,如泣如诉,难道尽,难说完,热泪一滴又一滴,一行又一行……

如今,我的父母与他们当年相依为命的同龄人,大多已经故去,他们的坟上长满了蒿草,一片凄凉,我再也看不到他们的音容笑貌了,人生苦短啊……

我记忆中的焦沟村是美丽的。她是我生命的摇篮。那充满诗情画意的山水风光,不仅从小滋润着我天真纯洁的心灵,而且赋予我艺术之树长青。我艰难而又漫长的文学创作道路,也正是从这里起步的。我从三、四岁开始,便和焦沟村结下了不解之缘。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启迪着我稚嫩的心,吸引着我那富于幻想、好奇、多思的童心。这里的流泉飞瀑,危崖幽谷,古井老树,缕缕炊烟,声声鸟啼,那一个个淳朴的村民,一道道清冽纯净的山溪,都给了我无穷无尽的激情和灵感。

焦沟的山很高,地很阔,天很蓝,也很远。

今生今世,不管我走到那里,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叫焦沟的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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